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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忧伤阿,应该是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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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的孤独赤裸给你
我只是停在你指尖上的
一只过路的蝴蝶
吸吮你的眼泪 想以此谋生
你轻轻地揉碎我
这一刻你才能快乐查看全文
2006-01-16 23:12:16
Endless Horizon

Endless Horizon


没有预兆的,她的眼泪就那样轻轻地掉下来.
她说,你知道吗,就是那样的痛.无法呼吸.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爱上这首曲子.Endless Horizon.来自瑞士Bandari.那样空灵的缠绕的百转千回的奇妙的流水.

轻轻地滑过指尖.然后你看到血红色的影子.纠结的丝线.
你爱上那种感觉.它们是冬日阳光下盛开最绚灿的罂粟.开得如此恬不知耻.开得如此艳涟.或许需要疾风骤

雨劈头盖脸地压下去,才会有所收敛.
雾雨连绵.你撑着伞走在雨里,无意间一瞥.熟悉的音弦.
一个少年走在雨里.右肩一把六弦琴.暗朱色的琴套.不羁的眉角发梢.
如此相似.你想起自己的十三岁.背着琴在雨中.裤脚已被泥浆浸透.甩着发梢上的雨滴,无邪的天真.那一头

碎碎的发,参差不一,长及肩,短飘零.如此的碎.
你怀念那个女孩子.看着她在雨中停下来给自己买了一串豆腐干,和着雨水吧嗒吧嗒地吃掉.如此微小的快

乐.雨水就顺着小摊上的伞滴下来,顺着纤细的颈流下去.
可她如此快乐.那种让你恨的要死的快乐.
因为你已经无法再拥有它.

你低着头,数着碗里的馄饨,一个.两个.三个.白色的蒸汽徐徐浮上来,弥漫了你的眼.于是你不数了.有什么

东西滴在了碗里,让你想起那个和着雨水吃东西的女孩子.
我爱他.你听到自己无能为力的声音说.你把脸蒙在手心里,哭了.

你在人群里穿梭.阴雨霾霾.你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把手放在阳光下,变换着姿势,打发寂寞的时光.这是一

个孩童时常玩的游戏.乐此不疲.
他走过来,牵起你的手,说,跟我走.你的眼睛已盲,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平淡镇定.
你习惯性地侧着头微笑.低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倾斜,露出不甚好看的牙齿.那样的抑制不住的微笑.几乎要

落泪.罂粟颓败的样子在你眼前浮现.它们曾如此丰盛浓郁.如今溃烂陈腐.没有了形状.
却依然如此骄傲.那种让你恨的要死的骄傲.
因为你已经无力再拥有它.

你捧着这些东西.水果.甜点.护肤品.围巾.你知道,这个男人在照顾你.纵容你.你抱着短毛猴,靠在绒毛熊堆

里,膝上趴着一只大狗.那么冷.那么的冷.
那么的孤单.你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寂寞的声音.你用头发遮住脸,笑了.

你知道他的疲惫.你抱着熊,感到一阵阵地无措.结果只是适得其反.你的敏感和脆弱把自己逼到墙角,可你

依然想穿过去.那样徒劳地挣扎.愈挣扎便愈绝望.
要杀了自己.镜子对你说.
你望着怀里的熊.它睡的如此安和.眼睛又黑又亮,露出无限惊奇.你相信它是睡着了.
熊?你怎么知道熊睡觉了呢?傻孩子.
白漆的木头桌子.相对无言.只有白色的蒸气在两只碗上方弥漫.你坐在他的对面,像一个小小的女儿.略低

着头.眼神天真而荒芜.白瓷大碗里面漂着青嫩的葱花.你用筷子夹起一只,是那样爱惜的在吃.
可它如此无知.那种让你恨的要死的无知.
因为你已经无心再摆脱它.

不哭,拍拍你,不哭.
不哭...

 


 

标签:Band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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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9 02:41:40
简单生活

车到达人民广场。学生迟到,无奈,只得四处游荡。背着单肩的黑色大挎包,拎着阳伞。福州路上人迹冷清,虽是周末,却依旧了无生趣。
书城未开门。坐在门前冰冷的大理石台阶前等待。从包中取出英文小说来看。周围多是些年
轻的孩子,学生居主,频频翘首观望。疏懒之意踵然而至,便草草翻看了几页,随后合书静坐。

门顷刻即开。就着人流进去。在新书架前浏览片刻。多是些政客风云,流云逸事。匆匆返去乘车。
从学生家的客厅里出来。见着路边有卖烤制的红薯。隐隐散着热气。摊主挂笑吆喝着兜售。

卖白兰花的妇人提着篮子,操着沙哑的外地口音。小贩倒卖盗版影碟与唱片。纸箱子里是大堆封面斑斓的物什。她只是匆匆走过。余光一瞥。离开。
中午时分的地铁依然十分拥挤。走出地铁站,看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串关东
煮和一瓶矿泉水。路边短臂的少年在乞讨。她只是匆匆走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的麻木不仁呢。她想。三小时的车程。近两小时的等待和两小时的
教学。一张五十元面值的淡绿色纸张。

阳光开始变的膨胀起来。她把纸杯扔进废物箱里。
疾步离开。

什么事情,只要心甘情愿。都可以简单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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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9 02:15:25
言语

她说,有时候自己会麻木。没有任何剩余的言语。只有沉默。
他说,自己已习惯控制和压抑。会渐渐觉得疲惫。但无法停止。
她说,清醒的自制。抵不过危险的美感。
他说,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
她说,突然有一天已不记得飞蛾扑火的姿势。
他说,何为醒着亲吻的温柔。
她说,闭上双眼。指尖的弧度。抚过心脏的弦暮。
他说,画一幅飘恸的细水长流
她说。什么时候。
他不再言语。转过身。看见她的伤口。手腕。眼角。殷红。无色。
流水汩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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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23 14:20:18
伤口

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懂得,有些事情,是可以渐渐被遗忘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伤口。新鲜的。殷红色。缓缓地渗出来。共七条。象绚丽的花朵般绽放在她洁白的手腕上。水轻轻地流淌过去。经过之处,拖出一条条淡粉色的红晕。诡异而艳丽。她静静地注视着那伤口。良久。然后打开洗手间的门。
他在门口站着。没有言语。沉默的。然后用纸巾把她的手腕按住。顷刻取下来。满纸苍凉,流淌过他的手心。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自己的手腕上留下伤口。它们纵横交错。盛开,颓败。深浅不一,盛大灼热的花朵。她喜欢看那些凄艳的色彩。喜欢看它们绽放的样子。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仅仅是一些模糊的片段。如古旧的电影胶片般一掠而过,留下几片碎影。最早开始用的是削铅笔的小刀。美工刀,水果刀,双面刀片,瑞士军刀。不一样的味道与气息。不一样的边缘和轮廓。相同的过程。
她重复这个过程。不同的地点,时间,光线。乐此不疲。仿佛已成为一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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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06 15:37:18
无言

不晓得应该说什么……也许一切皆是徒劳

也许就像她说的那样……

其实很多时候我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问过自己很多遍。都没有答案。

我一点也不了解自己。这是经历了这间事后突然觉得的。

抑或是说在读完她的文章后发觉的。

一个人的好坏是留给别人评判的,不是吗。

不想多说什么。既然她不希望出现在笔者的文章中……

消失。

如果这样可以让她觉得有一点点……开心的话。

这是事先料想到的结果。不管如何,总要去面对。

正如她所说的,不可能瞒着她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做不到。

所以,不是勇气。也不是冲动。

instinct.

再多亦会是多言。或者无力的解释。

so...

May u, happy for 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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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04 22:56:25
手心

手心
黑暗中。她站在镜子前面。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似乎有细微的动作。无声。只听的见她细微的呼吸。她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略有疑惑。
然后灯亮了。她把手臂放在光线下。仔细地看。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他抓过她的手臂。两条细长的伤口。血正不断地渗出来。缓慢地。欲言又止的决绝。

我贪恋所有温暖的东西
你的皮肤
包裹着我的时间
粘稠的往事
手腕上的伤口
关于你的记忆

---------题记

他出现在网吧楼下。黑色T-SHIRT。卡其色休闲中裤。黑框眼镜。细而窄。
他报出她的名字。习惯性地皱眉。她微笑。那个久违的神情。有多久。她想不起来了。
他们上楼。她微笑地看着他玩起网络游戏来熟络的样子。注视着他落在键盘上的手指。细长的手指。手臂上的血管突起,显现出清晰的脉络。
随后去打台球。出了网吧的门,走了两步就是台球室。附带街机房。一帮叼着烟的少年在屏幕前兀自玩的高兴,口中夹杂着咒骂声。有段时间没玩这些东西了,她突然有一些怅然。
八元一小时。他们拿了球杆。她近乎一窍不通。却也以此为乐,娱人娱己。他击球的样子很专注。尽管命中率不尽人意。其间他的sumsung频频闪烁。他把球杆撑着回复短信。最终他以一记反手黑8终局。
附近的小饭馆。简单的桌椅。她叫了一客鱼香肉丝饭。两瓶啤酒。然后开始灌酒。酒真难喝。他习惯性地皱眉。第一次喝酒。她微笑。拿起杯子将液体灌进胃里。多喝就会习惯的。他晃晃杯子。不,以后也不会觉得好喝的。
她看着他,突然想把他灌醉。对自己微笑。呵呵。他只是个普通朋友。对他而言……刚刚认识而已。然后她埋头吃饭。很久没有吃米饭。只喝粥或流状液体。饭毕。两个无所事事的人决定去靠近市中心处逛逛。
八佰伴十楼的星时空量贩式KTV。她在包间的长沙发椅上坐下来。记得他喜欢的是GIGI,可惜对她的歌了解甚少。于是随便点了首花火开场。他不唱。似乎在听。于是她对着麦克风轮番换唱。不再去在意他是否在听。
走出大门的时候才发现天有些微微小雨。我有带伞。她微笑。来到东昌路地铁站。门口是兜售雨伞的小贩。行人步履匆匆。她听见高跟鞋敲击在楼梯上寂寞的声音。仃然。苍凉的。
世纪公园里人数寥寥。租了双人自行车。她跳上去,略带兴奋。高中毕业后便很少骑车了。想起那辆陪了自己三年的车子。停在阴冷的地下车库里。孤单的。寥落的。一定很冷。
途中他们把车子停下来。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安静。只听的见蝉的鸣叫声。阳光透过层叠的树影映射过来。班驳的。破碎的。洒在突兀的石块上。散在风中。被雨水冲刷过的叶片,带着湿润的松木清香。充斥在空气里。
他坐在那里。安静的。突然他说,只听那声音,便觉得很好。
她也不再言语。沉默。片刻。临近园门关闭时间。她提醒他。他缓缓地站起来。推车。


我怕我来不及
和时间一起变老
我怕我会忘记你


在她眼中,他依然是若干年前那个寡言的少年。沉默。安静。倔强。习惯性地皱眉。
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时间,地点,人物,一切……

第二次看见他。夜。他从EUOST的正门走过来。不发一言的。走到她面前停下。
半个多小时的记程车车程。从城市的偏东区赶到市中心。冗长的地下铁。然后依旧是记程车。来到西区。将近十一点。
她看到他,将手上的LG放进口袋。那天她着黑色。ALL IN BLACK。银壳的MP3在挂在颈部,摇晃。
给朋友打了电话,列出一些去处。均被一一排除。最终选了块台阶坐下来。好在周围多是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明亮的玻璃门窗,关东煮和茶叶蛋还散发着热气。她拿了三罐冰结。5%酒精度的碳酸冰果酒。
深夜的街道透着清冷的凌厉。连street vender都已收摊离去。他们拎着酒重又坐下来。如果再加包烟就好了。她想。但并没有去买的念头。
还是不怎么好喝。他喝下一口,皱眉。她微笑。开始猛灌。酒精与胃部接触,传递来灼烧感。而她继续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喝酒,都很想把自己或身边的人弄醉。似乎这样才快乐。

在她眼中,他始终是若干年前那个寡言的少年。沉默。安静。倔强。习惯性地皱眉。
坐在教室第四排的少年。总是很晚走进教室,通常在打铃后或铃声响起时。手里会拿着一个篮球。旁若无人。面无表情。
投篮的样子很专著。心无旁鹬。兽般敏捷的动作。可以在烈日下重复一个动作数小时。
有时会被提问。波澜不惊。短促的回答。然后归于沉默。
每天骑车往返。七成新的赛车,黄色轮胎。走进地下车库,低头开锁,然后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眩晕。自己似乎并没有喝很多。可为何会有奇怪的醉意。她想。抬头看天空。灰色。带着隐隐的苍蓝。已然是夜的梦魇。街灯昏黄,打在路面上折射出异样的荒芜。她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弧线。
当一个女子抬头看天的时候。她不是在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
然后她侧过头去看着他。
在她眼中,他似乎是若干年前那个寡言的少年。沉默。安静。倔强。习惯性地皱眉。

她把手放在他的颈部。轻轻的。涣然。她读出他眼神中的迷离。逃避。你是醉了。他说。她歪着头笑,笑声慵懒。也许吧。醉了。她仿佛是在自语。然后把头埋在自己的手心里。沉默。


爱情是一颗糖
被我舔得只剩下
一张透明的糖衣
贴在眼睛上
眺望
伸手依然不见五指


她下车,穿过马路,然后看到对面的他。嘴角微微上扬。双手插袋。
梅陇文化馆。狭小的放映厅。一部她已看过数遍的电影。座号是3和5。从楼下店铺买来的紫罗兰奶茶散发着香味。俗套的剧情。相似的场景。熟捻的台词。她甘之如饴。介绍着情节发展,评头论足,不胜絮絮。
电影结束。从放映厅里走出来。她的心脏突然传来奇异的空洞感。如一个巨大的洞穴。黑色。扩大。旋涡狰狞。难道只因为屏幕上那个相似的眼神吗。乏力。
一路沉默。她从包里取出在小摊上买来的ARK来抽。APPLE FLAVOR的烟草。日本香烟很淡。是他喜欢的牌子。他。

在她眼中,他不复是若干年前那个寡言的少年。沉默。安静。倔强。习惯性地皱眉。

两人在避风塘里坐至天明。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新伤口。血液已经凝结。形成块状。她轻轻地抚摩。微笑。想起自己适才轻生的念头。三层敞开的窗口。漆黑的河流。锋利的金属……如今她坐在这里。面前是熏衣草奶茶。和。神情疲惫的他。


黑暗的日子
甜腻的气味
想念你到自己盲目


她很清楚。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个刚刚认识的stranger.他不清楚她的过往,她的喜好,她的现状,一切……亦没有兴趣了解。Every tiny little thing.对他而言,一切不过是a kind of instinct.


一次次伸出手
手指在孤独中僵硬
你看着我的苍白指尖
我不知道该如何躲藏

碎片。她抹去自己脸上无动于衷的透明液体。它们就那样一点一点地,轻轻地,轻轻地掉下来。掉在笔记本的键盘上。朦胧。发热。加剧。

张开你的手心
让我象一朵花
洁白地盛开
然后死去

一次又一次
枯萎是如此的
绝望和快乐

也许我就将这样
死去在你的手心里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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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9-13 15:33:20
清澈的眼泪,析出的透明

任何东西都可被替代。爱情,往事,记忆,失望,时间......都可以被替代。但是你不能无力自拔。
我微笑。在任何我难过或者快乐的时候,我只剩下微笑。
 我们一直是在离别中,比如和爱的人,和伤害,甚至和时光...... 
该笑的时候没有快乐,该哭泣的时候没有眼泪,该相信的时候没有诺言。
当一个女子在看天空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
很多人不需要再见,因为只是路过而已。遗忘就是我们给彼此最好的纪念。
但是快乐太单纯,所以容易破碎.
痛彻心扉的爱情是真的,只有幸福是假的。那曾经以为的花好月圆......爱情只是宿命摆下的一个局。
伤口是别人给与的耻辱,自己坚持的幻觉。
总是需要一些温暖。哪怕是一点点自以为是的纪念。 
人的寂寞,有时候很难用语言表达。
短暂的瞬间,漫长的永远。
容易伤害别人和自己的,总是对距离的边缘模糊不清的人。 
渴望占有愈多而愈脆弱。 
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心甘情愿,总是能够变得简单。
感情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和任何人无关。爱,或者不爱,只能自行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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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20 23:31:16
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叹息桥。
他在左岸,看不到彼岸。一切被冥冥的迷雾所笼罩。朦胧中只有看不见的影子飘过来。飘。一点点移动,靠近。他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阴冷。一寸。一厘。
在他们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看清。看清那个物体。仿佛被惊天辟地的电光击中般,惊恐和讶异覆盖。如潮水般奔涌而来的黑暗迅疾地吞噬。他的灵魂和身体。他的大脑陷入幽深的空穴。
于是,一切停止。
但他记得那张脸。
那,是另一个自己。

1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没什么执著
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
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
                                                     ——百年孤寂

CD机不断地重复着这首曲目。王菲的百年孤寂。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一种虚设。唱者有意,听者无心,一切又何妨。
我是许扬,21岁,现于某高校就读国际商务专业。如有陌生人询问我的状况,我通常会这样回答。仿佛旧电影片头的序幕独白。不同的是,我不是片中的男主角。只是个在凡尘俗世中滚打着的小角色。
每当阳光明媚的日子,我总会习惯性地眯缝起眼睛。不知为何。似乎只是一种习惯。我的心也许并不排斥阳光。只是眼睛。
眼睛背叛了心。
与那些终日沉迷于图书馆中的男生不同。他们总有一种共性:脸上挂着呆滞。走路微驮着背,一语不发。或轻微地嗫嚅。鼻梁上架着的镜片厚度与阅读的级数成正比。
也有这样一类人。终日专注于电脑屏幕上的虚拟战场中。谈起战绩时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可若要和他们比拼球类运动,那可真算是自取其辱。
而我,就是我。不属于任何一类。我不会学人摆酷,双手插袋吊着耳机横行街头;也不会假扮王子走忧郁线路,动辄锁眉沉思阴云密布;更不会效仿水浒无间道里的武松,戴着墨镜叼着烟头像只小鼠。
当人们为JAY CHOU乱舞春秋时,我独爱WILL;当LINKIN PARK的电子ROCK盛行一世时,亚瑟小子的舞姿令我动容。我不喜主流,也不想刻意溶入。
但有一样东西,我亦不能免俗。
那便是男人的eroticism.


2
学校附近的H 小区。
我在12号楼前停下。303。取出钥匙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开灯。有混合着的LANCO香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换好拖鞋。桌上摆着一晚莲子百合汤,一杯西米露,一盘削皮成片的芒果。坐下,心安理得地享用起这顿夜宵。食毕,再从冰箱里取出一盒抹茶酸奶。冰冷粘滑的白色液体顺着食道流入我的胃。我听见它打着寒颤发出满足的声音。
挂钟指向夜间十点。盯牢它看。那个奇异形状的挂钟。象个巨大的猛兽,血盆大口,等待着什么。猎物?抑或是……

我慢慢地爬到床上去,却还是惊醒了床上的女人。
扬,你回来了。她发出模糊的声音。
我恩了一声作为回答,拉过被子准备躺下。
女人侧过身来,朝向我。窗外的微光映在她的脸上。没有睡过的痕迹。眸子深处有淡淡的透明液体。一点点从眼眶里渗出来。
我视而不见,翻过身欲睡。被她的手硬性扳过来。
怎么了,MAY。我的声音充满了无奈。我今天很累,让我睡觉,好不好?
不好。MAY的手仍没有停止。你每天都说累。每天都这个时候回来。已经快一个礼拜了。我不让你睡。
MAY的倔强和近乎蛮横令我火起。你到底是想怎样。难道我连睡个觉都不行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MAY的抽泣声。
我懒得去理会。抽泣声愈来愈响,继而演变为嚎啕。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我的耐性到了一个限度。于是翻身下床。
扬,扬。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为什么。MAY的声音夹杂着呜咽。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和你,只是个GAME。OVER了,就没有了。明白?如果遵守规则,就可以维持。否则。
让你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已经是我的极限。希望今天是最后一个晚上,OKAY?
说完这些,不等她回答,我拿起外套,带上了门。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上这种GAME。但不喜欢欺骗女人。所以在每个GAME伊始,我都会讲明regulation.接受,便开始。结束,便必须接受。
可惜很少有女人能够做到这一点。MAY便是其中之一。这样的女人见的多了,不免令人有些生厌。居所的锁匙也要频繁更换。
这样的夜晚走在黑漆漆的五角场,实致郁闷。
抽完了两根MILD 7, 心情略有舒畅。看看时间,十点半。于是打手机给EVE。距离这最近的朋友。
十分钟后我已坐在EVE家柔软的沙发上了。
怎么了扬?又有什么不爽了? EVE把一杯摩卡放在我面前。
我之所以能和EVE成为死党也是因为她的性格。如果要给女子分级定ABCD类型的话,那EVE就是S型的。不是说她SEXY到可以和西方女性媲美,而是SMART。聪慧,敏锐,直指人心。这样的女孩,又有什么理由不和她成为知己呢?
你又伤了一个无辜女孩的心。默哀三分钟。没等我开口,EVE又接着说。
我无语,苦笑。端起咖啡杯摆POSE。靠,想烫死我啊?!
EVE笑的象只得逞了的狐狸。心凉就别怪茶烫,不给你点刺激,你怎会清醒。
算你狠。我悻悻地放下杯子。
她挑挑眉,我么,一向的。随之,转身回房,临走时不忘留给我个妩媚万千的表情。
沙发上有被子,壁橱里有毯子,洗手间有镜子,你凑合着睡吧!
靠,把我一人丢厅里。我委屈地念叨了两句。
这沙发睡上去比床还舒服。我不无嫉妒地想。同样是高校生,我校牌子还比她的鸟呢,怎么着她爸妈就对她那么好,一说要搬出去住,一出手就是一套两室一厅。我呢?窝在每月租金七百的小屋不说,还要时时担心外来人士的骚扰。天意弄人啊!


3
飘。
朦胧,看不清出口。
身体在游离,漂浮。有种气体托着我的意志。奇异的触觉。冰冷夹杂着新鲜的味道。迷醉着每一根神经和血管。Floating......
笑一笑已苍老
似真似幻
梦一梦醉一醉
情乱意迷
纷飞

半梦半醒间,有个影子缓缓移动过来。看不清脸庞。似乎很熟悉。
白色纱质的曳地睡裙。薄纱般透明,身体的轮廓清晰可见。她一步步地走过来。
EVE……我叫她的名字。她似乎没有听见。来到我身边,慢慢地,把手放在我的脸上,爱惜地抚摩。我感觉到她指尖传递过来的微热,带着优美的弧度,像一根羽毛在轻拂。
扬……她身体里散发出的馨香,和柔声交织着,撩拨起人的心弦。在这样的深夜,一个男人的欲望被点燃了起来。
不由自主地,我的呼吸开始急促,伴随着的,还有她的动作。一种酥痒难耐的感觉刹那流遍了全身。所有的事物都被抛在了后面,如今眼前的,只有这具若隐若现的肉体。
我伸手去解她的内衣吊带,近乎强暴的方式。出乎意料,睡裙轻轻一拉便滑落了,长长地拖在了地板上。她的身体呈现在我的眼前。
时光倒流的感觉突然来袭……一种强大的吸力。包围。
不知何时我和她已经倒在了床上。两个赤身裸体的人,象动物一样纠缠在一起,发不出声音。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感觉到汩汩涌出的那种近乎混乱的疯狂。我们就这样彼此纠缠,持续了很久。最后她紧抱着我,叫出声来。那声音是那样地凄婉,掺杂着奇异的快感,是我曾听到过的所有高潮的叫声中最悲哀的声音。
而我,也在这短暂的迷乱颠峰后,沉沉地睡去

早上。旁边躺着她的身体。我这才意识到,梦境中的那些,原来是真实存在。发生。
她就躺在我身边。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EVE……为什么?
她微笑。什么为什么。
我反而不知应说什么。面对她的……坦然。如果,那种表情可以称其为坦然的话。
EVE……我一直把你当作非常好的朋友。你是我值得依赖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
她歪着头微笑。那发生了呢?
EVE,我知道你不是个随便的女孩子。何必如此。
没有等我说完。她的身体向我靠过来。轻柔而缓慢。仿佛一株湿而温润的水草。洁白的胴体,柔软而滑顺,如花般绽放。
扬,我想我们是适合的。你有你的regulation.我亦有。岂不是各取所需。EVE的声音如此轻柔,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我的耳畔荡漾。我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那天我们又继续做爱。不知道做了几次。似乎无法停止。也许EVE是对的,我想。我们的身体是契合的。这样就很好。
身体……永远不要爱上一个女人的灵魂。对我而言,获得女人的身体,已经足够。EVE是聪明的女子……懂得,永远不要试图改变一个男人。那将是徒劳。
尤其,是如我这般的男人。

4
我搬到了EVE的家里。随身带过去的东西不多。一台CD机,两箱收藏的物品。一打唱片。一只网球拍。
这是我第一次搬到一个女人的家中。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把女人带到我的住所。一夜欢情后,大家各奔东西。与兴趣,信仰,感情无关。与此相关的,只有体位,配合程度和双方的情绪够不够HIGH。
当然也有略为长久的。比如MAY。两个星期。对我而言,算是个突破。她的忍耐程度的确可以称的上是首屈一指。可惜。
可惜。

EVE是个很体贴的女人。即使她只是个普通高校的大二学生。平时穿着简单的白色雪纺衬衫,配一条蓝中带白色条纹的仔裤。看上去清爽而干净。一边戴着三个银质耳钉,一边垂着一根耳链。长长的直发垂下来,时常遮住眼睛。
她会定时清洗我换下的衣袜鞋裤,还会时常帮我把丢的到处都是的书本整理归类。房间里总充满整洁而节制的感觉。她不用LANCO的香水,喜用Shirley May,有的时候是CK ONE。她摆在我桌上的那瓶KENZO我一直都没有用过。即使我欣赏这种淡淡的香气。
我一直认为,男人最性感的味道,便是他自身散发出的气息。那是一个健康的男人才有的,夹杂着柠檬清香的呼吸。
记得有许多女人都和我说过,扬,你的味道。和其他男人不同的感觉。
EVE也是其中之一。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躺在我的怀里。我们尝试各种体位。基本上一个星期做两次。有时我在外过宿。
觉得和她的关系很奇妙。朋友,性伴侣,还是……情人?彼此都不干涉对方的生活。却生活在一起。独立。却痴缠。

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大一时。同院系朋友SIG说他交了个新女朋友,还在读高三。我笑说你连未来花朵都要摧残啊,太不人道了。SIG说他哪敢。那女人极难上手,好几次险些搞到,又被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后来我在SIG的生日PARTY上见到了她。她的头发在后面挽成一个髻,其余地披下来,略显凌乱。基本上没有化妆。唯一的点缀就是那几枚发亮的耳钉。
SIG说,这是EVE。我对她笑笑,然后坐下。在此过程中没有任何交谈。她的言语并不多。只是偶尔调侃两句。带着些许讽刺和不羁的意味。
后来一帮人开始玩斗地主,叫叫嚷嚷的。惟独EVE没有加入,拿了半包ESSE到阳台上去抽。那天她似乎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V字领,下面是做工粗糙的刺绣裙子,在十一月的天气里显得十分单薄。
打牌到一半时,我借故没心情,离开。走的时候,不经意地朝阳台瞟了一眼。正迎上她的目光。犀利,直接,直指人心。她的目光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由得怔住了。幸好只是个瞬间。在嘈杂的屋子里,没有人注意到。我想她也是。
那样的眼神。
而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似笑意。不明所以的笑。
于是我记住了她。
这个并不漂亮的女孩。

和她正式联系应该是大半年后。那时正值暑假,酷日当空。我正在躺椅上游苏州,忽然被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火起,对着电话喷泻出一串脏字。本以为对方会愤然挂机,没想到几秒钟的停顿后,竟传来了清脆的笑声。许扬,你好。
那就是EVE。她说已和SIG分手。记得我。想和我做个朋友。所以给我打电话。
面对她的直接,我竟找不到可以回复的字眼。于是我们便开始了朋友关系。断断续续的联系。在彼此的生日给予简单的祝福,或是偶尔小聚。
这种关系维持了一年半,直至今日。
我不知自己是否违背了当初的regulation——每个女人的保存期限不超过两个礼拜。是否长期下去会偏离我的轨迹。
但EVE的独立和古怪让我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去拒绝。或者说我找不到理由拒绝。她不会缠着我,不会盘问我的行踪,不会无理取闹,在生活上安排得井井有条。不干涉我的任何行为。几乎无可挑剔。
所以,我也没有和她速断的念头。
但,我的生活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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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ue76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5-08-20 23:30:34
butterfly
 蝶宿      
    把我的孤独赤裸给你
  我只是停在你指尖上的
  一只过路的蝴蝶
  吸吮你的眼泪
  想以此谋生
  你轻轻地揉碎我
  这一刻你才能快乐
  你指尖上的粉末
  似乎依然清香
  露水和诺言
  还有带不走的
  清澈泪滴
  我终于可以停止 

————题记


那一刻,她感到无助。
泪水顺着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溢出来,溢出来。
他看着她。蝴蝶兰,洁白的,无暇的。平静的面容,透明的皮肤。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眸子,明亮得让人不安。
然后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吞没了她。
鲜红。如潮水般涌来,浸湿了花瓣,染透了那片纯白。
碎了,溶化了,消失不见了。
在时光碎裂的巨大声响中,他的手指无力的伸屈着,试图握住些什么,苍白,空洞。
那是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宽恕。
那是她永远抓不住的东西,蝶宿。


那一年,她16岁。
一段被称作花季的时光。
结束了黑色的六月,开始了一段漫长而平乏的空白。
夏日炎炎,总令人无比烦躁。即便是夜晚,干燥的热浪,单调的蝉鸣,也让人心神不宁。
不喜出游。既然一切景语皆情语,那么心中无情无感之人,又如何能品得景中之灵韵。
每天重复着一样的程式。在天空微微泛白的时候睡下去,同时吞下两粒白色的小药片。有时她会给自己倒一小杯红酒,在胃部的灼烧感中找寻快乐。
黑夜,即是白天。白天,便是黑夜。
如孤独的兽般,游移,盲觅……
CD唱机总在不停地转,里面放着模糊不清的旋律。缠绵如丝线般的提琴,与清澈透明的钢琴组合,是她最喜欢的secret garden.
那个小提琴的操控者,shirley,有着金棕色、茂密卷发的女人,令她如此迷恋。细肩带的曳地礼服裙,九寸钉尖头细高跟鞋,幽雅洁白的手臂,细巧如精灵般的手指。在演奏的过程中,她总是习惯地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长而微翘,一束明亮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在黑暗的音乐厅里,竟仿佛月光的碎片般闪耀,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样旁若无人,心无旁骛。
那样美妙的音符。如poem,如red moon.它们触及人身体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然后深深地割下去,割下去。
没有殷红渗出来,你知道。只有奇怪的白色丝线,紧紧地缠绕着心脏。愈来愈紧,无法挣脱。
然后你发现,那些丝线,便是你的血。

镜子。她看见自己模糊的面容。混沌的轮廓,带着些许昏黄。
那是茫然的无知的脸孔。残余着一些少女的天真。漆黑的直长发,如流水般倾泻在脸颊两旁。
然后镜中的影象过滤成了黑白。有污浊的液体沿着镜面流下来,一直流,淹没了她的躯体。
深浅不一的苍老纹路爬满了她的脸孔,纵横交错,如沟壑般,一条,一条延伸。
漆黑的头发被一片片撕裂,直至消失。
身体开始佝偻,缩小,像一截枯树桩,悲哀地倒在路的尽头。
而在路的另一端,出现了shirley,她的茂密的卷发在风中飞扬,深蓝色的眸子明亮得如一泓海水,她专注地拉着琴,小提琴的丝线将她紧紧缠绕,她感觉自己在缩小,缩小,逐渐蜕变成……
死亡的蝴蝶,躯体已经干瘪,翅膀微微颤动。风将她的渺小的尸体卷起,她如一张纸片般飘零……浑浊的黑雾迅速地飘过来,掩盖了她。灰飞烟灭。

她终于醒来。她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
每次的情景,似乎都一模一样。而每次的梦境,似乎都真实无瑕。她甚至可以感觉到梦中大地的颤动,自己双手的颤抖,水流过指尖的触感……
是梦。
非梦。
眩目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时钟指向下午2点。她睡了八个小时。
头颅的肿胀,残余的梦境,使她精神恍惚。她把脸贴在木质地板上,让自己滚烫的脸孔恢复些许清醒。过了顷刻,她站起来。生存的本性。
地下车库阴冷而潮湿。总有大片的积水。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但她喜欢那片空旷。她幻想着自己可以在这里长期居住。和自己的车子在一起。
这部脚踏车是她心爱的物品。买了3年多。普通的外表,由于时间的关系,银色的涂漆已经开始剥落。它呈现出了它的老态。
但她还是如此喜欢。没有理由。只因为那份忠实的感觉。它是属于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多么好。

菜场如往常般喧闹。她和每个家庭主妇一样,在油腻的水泥地上急急地迈着脚步。到处粘着腐烂的菜叶,西瓜的残骸,肮脏的破塑料袋。一阵阵混合的味道占据整个蒸笼似的密封场地。家禽的酸臭,肉类的血腥,鱼种的白色肚皮翻着,飘在偌大的鱼盆里。
人声嘈杂。东北汉子长长的吆喝声,本地老头嘶哑中夹杂着喘息。年轻的少妇儒软的沪语中透着犀利。中年妇女庞大的身躯迟缓地移动着,粗咧的语调中不时夹杂着几句呵斥。
她在一个老妇人那里买了葱。又到鱼摊买了条鲫鱼。卖主是个中年男人,熟练地把鱼从鱼盆里抓出,开肠剖肚,去掉鳃、内脏和一串串血红色的东西。那是鱼子,她知道。
鱼似乎没有挣扎。如果它知道反抗是徒劳的话。她望着那条鱼。它正被水管冲洗着。在男人的手中,它的鱼尾不停地摆动。那样无助的眼神。它的身体和命运都在这个男人手中。它甚至没有办法过目。
男人的手脚是十分利落的。但她却觉得似乎站了很久。
付了钱,接过打了死结的黑色塑料袋。它在有频率的抖动。
她想象着鱼在里面的动作。它已经被剥夺了生命。但它的肉体并没有停止。那是一种痉挛,一种最后的振动。它的白肚皮无力地翻着,露出暗红色的内膛,那是剖开它身体的长长刀口。鱼尾还在抽搐,不由自主,无法控制。在窒息和身体毁灭的双重压迫下,它的眼珠倔强地凝望着,没有停止。
是不是鱼的肉体比精神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呢。她想。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2
回到家发现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是媛打来的。她把油锅燃上火,便去回拨。
例行公事。媛照例嘘寒问暖了几句,她无言地听着。顿了几秒钟,她说,锅子要着了,我去看看。
不等那边有什么反应,她便挂上了电话。
鱼在油锅里做了最后的一跃。她知道,这是它真正的结束。
她把长发往后捋了捋,微叹了口气,开始用铲刀翻转它。

吃完,电话又响了,是许然。
杨影?回来啦。刚才去哪了,打来都没人接。 许然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恩。 她淡淡地应着,抚摩着胃。胃溃疡的痼疾使她长期消化不良,时常疼痛难当。
许然对她的反应早以习以为常。 哎,我觉得好无聊耶,到你这里坐会吧!
她微微皱了眉,但尽量隐藏起话语中的不快。 我家很乱,你不会有兴趣的。
不会的啦!我自己那里还不是一样!我真的很无聊耶! 她可以想象许然瞪着大眼睛,拎着听筒夸张的表情和手势。这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女永远不会知道,社会低层小人物的艰辛。

她们从初中开始便是同学,一直到高中,共度了7年的时光。
从小她便是个固执的孩子。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喜欢与人为伴。也许因为过于自我,和那份与生俱来的孤僻。
而许然便是她的反向。含着金勺匙出生的女孩,一切事物在她面前都是坦途和阳光。
所以许然常对她好奇。
愈是无法捉摸的东西,人往往越想探究个清楚。
愈是无法调和的事物,人往往想去改变它,成为自己喜好的样子。
尤其,是一帆风顺的人。

她最终说服许然去做点别的“有意义的事”,挂下了电话。这是最常见的状况。
然后她微倦地半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前有一个东西在黑暗中不断扩大,扩大……
是那条垂死的鱼,浑浊的眼白。
她的胃部突然升腾起一阵恶心,不禁冲到卫生间,呕吐感一阵阵地侵袭过来。鱼腥味还残留在嘴边。
她呆呆地怔了片刻,然后把脏衣服换了下来,放在盆里浸泡。
她不喜欢用洗衣机——因为不喜欢那残余的洗衣粉味道。于是把那台机器搬到了母亲那里。
所以她的手粗糙无比,干燥而坚硬。老茧和纹路使它看上去有些狰狞。
所以她疑惑为何许然拉住她的手时竟然没有迅速弹开。

深夜,她打开自己的邮箱,看到朋友传来的旅行照片。
悠悠的湖水。大片的绿色浮在水面上。波光潋滟,如鱼鳞闪烁。湖边是无穷无尽的丛林,竟在湖面上呈现出迷幻的幽蓝,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要叫人吸入无尽的深渊。
一种庞大的气场。
而那个气场的始作俑者,便是,
美。
残酷的主宰者。
那一刻,她决定去旅行。
地点便是照片上的九寨沟。

任何事情,一旦做出了决定,便会即刻付诸实践。
她不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在预定了门票,旅馆,整理好线路,收拾好行装。
无人告别。
大大的旅行背囊,里面装着胃药,止痛片,安定片,及一些治疗外伤的药品。她总喜欢把这些瓶罐带在身边。如没有安全感的婴儿。
剩下的便是衣物,日常用品。由于是夏天,衣料大多质薄物轻,没有占据太多容量。
然后是她的随笔簿。记录下每一个瞬间的感觉。还有300万像素的OLMPUS,捕捉瞬间的静态图象。如此朦胧的美感。


3
上海西站。1218次空调普快。
背着背囊,她走进候车室。浓重的烟味夹杂着混合的各种气体。她听见自己的凉鞋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那么寂寞的声音。
面无表情她坐下来。周围的男人在看报纸。有小孩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一直等。直到人群开始有些骚动。检票开始。推搡,咒骂……她被人潮涌着,双脚盲目地向前移动。
15:38分,列车启动。她看着倒退着的物体。告别声和奔跑着的人影很快便被远远地留在了后面。
酷热的下午。但车厢里还是散发着凉意。空调开的很足。
漫长的旅程刚刚开始。终点站是成都。通往九寨沟的必经之途。终点时间为第三日13时32分。历时1天21小时54分钟。
这是个靠窗的座位。但她突然觉得倦怠。于是轻轻拉上了蓝色丝绒窗帘。斜倚着窗。
邻座的女人向她微笑。她微微点头以作回报。女人带着一个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应该是她的孩子。她们有着相似的眼睛和一样的脸部轮廓。皮肤白皙。
女人盘着个低低的髻,戴着一副无框方形眼镜,不算漂亮,但看上去优雅而精干。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气质。女孩则天真灵动,漆黑的眼眸骨碌碌地转动。
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究竟有多久没有和她一起旅行——甚至见面呢——她记不起来了。

没有交谈。尽管那女人似乎尝试寻找话题。但她真的倦了。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她渐渐睡去。
梦中,她又见蝶。
大片大片的蝶。纷飞零落的翅膀。
瞬间。所有的翅膀开始凋落,旋转,旋转……
卷入无穷无尽的巨大旋涡。
她看着它们刷地一下,消失殆尽。
余下的只有飘荡着的粉末。
在风中,飞扬,飞扬……
清澈的钢琴声。
True True 的 piano version。
这首钢琴曲曾被改唱成英文歌,名字叫 hear me cry.某知名日剧的插曲。
明澈的旋律就那样响起来,如此清晰。
她记得曾在优的家中听她弹过。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
当时她感到有液体慢慢地从眼眶中溢出来。那么轻易地一点点填满了她的身体。

优是她的高中同学,一个特别的女孩子。
她喜欢叫她优优。就是那样叫着,很纯粹。一种奇特的感觉就一点点地涌上来。
可以是悠,也可以是忧。
但她最终还是优。
优秀的优。
她也许真的很优秀。
明亮的眼睛,美好的轮廓,丝缎般的皮肤。
出色的成绩,富足的家庭。
最重要的是她的能力。
让每一个人都喜欢自己,亦可以随心所欲。
要做到如此境地是何等不易。
要让别人敬仰也许不难,但要让别人真正喜欢,就必须对别人好。
而在成全别人的时候,难免会牺牲自己的利益。
但她,既可以把别人照顾地无微不至,又活的那么自如。
难以捉摸的性格。时而让人觉得精灵古怪,时而温婉可爱。
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应该做什么。有明确的目标和计划。如电脑程式般无疵可寻。
理智而不乏感性。总能揣摩出别人的心思。
豪华的客厅一角摆放着那架黑色的钢琴。一个白色的石膏像立在顶端,相得益彰。
优在艺术方面的天分也无可挑剔。不仅是音乐,在绘画、书法上也颇有声色。
所以她时常觉得优是只洁白的天鹅。
而她只是只墨蝶。孤独地在缤纷中飘舞,无处栖身。
因为她的黑色。

钢琴声重复地回响。她终于醒来,发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已经过了七点半。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看见邻座小女孩的眼睛正充满好奇的望着自己。她对她笑了笑,女孩子格格地笑出声来,柔软的小手摆动着,向她扑过来,在她身上捶了几记。
女人带着歉意地说,小孩子不懂事,小姐别介意。
她微笑。女孩子很可爱,几岁了?
四岁。女人回答,又忙向女孩轻轻呵斥,莹莹别闹了,人家姐姐要生气了!
没关系。她还是微笑,轻拉小女孩的手,莹莹,很好听的名字啊。
她们开始了谈话。女人姓吴,30岁,保险公司工作。成都人,在休假间携孩子至上海游玩,归途。
丈夫亦是成都人,某公司销售经理。
每每提到他,吴的脸上都会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微笑。
一个优秀的男人。
她低下头望着莹莹。被一种叫幸福的味道包围着的小女孩。此时正把玩着她的尾戒。
她把尾戒从小指上褪下来,放在莹莹的粉嫩透明的手心里。女孩子顿时爱不释手起来,时而把它戴在母亲的手指上,时而又把它举在阳光下端详,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做小孩真好。她喃喃自语。
吴笑了。是啊,可是长大了也能体验到很多东西,逐渐成熟。你……过了25岁了吗?
她微笑着摇头。吴接着说,过了25岁,就会有一下子变老的感觉,什么肌肤护理啊,保养啊,都要来了。以前年轻的时候,不用粉,皮肤还是无可挑剔,现在啊……
她说,可你看上去很年轻啊。
吴显得至为欢喜,望向女儿,眼中闪着温情。虽然一天天变老,但有个孩子,还是值得的……
她默默地听着,忽然有一丝厌倦。也许是因为自己还太年轻,不能体会吴的心情吧。家。孩子。太遥远的名词。
吴又对她讲了一些美容的心得,以及自己的工作。但她只觉索然。
如果人一天天变老,工作一天天乏味,又何必花诸多时间在抱怨,和徒劳的拯救上呢。

剩余的时间便在吴的温和语调和她的微笑中度过。她觉得面孔有点酸,因为太多虚假的微笑。可面对这样一个貌似可亲的女子,她似乎无法冷面以对。
成都市。她和吴在列车门口分别。吴说她的丈夫早在站内等候多时。
她不想看到这一幕。家庭重聚。于是下意识地回避。
但她的手里多了吴的名片。这就是做保险这一业务人的天性。
她留下了手机号码。也许是因为不希望与之纠缠下去?吴的热情语调不容拒绝。但她为何不杜纂出一组11位数字呢?她也不知。
不等走出站,她就把手中的名片扔进了废物箱。她想她们永远不会再见面。很好。



4
成都的气候也是一样的炎热干燥。
大幅的广告招牌立在马路两旁,似乎亦摇摇欲坠。到处是她听不懂的陌生方言。错综的街道,拥挤的都市。
但与上海不同。没有了那种繁华的苍凉。有的只是新鲜和质朴。
那是新的,全然不同的环境。连空气也变的不一样起来。
她找到家小旅馆。是普通的家庭旅馆。三层。木质的窄楼梯,徐徐走上去,便听到陈旧的声音。还有空气中陈旧的气味。
接待的女人笑的很甜。没有大酒店里的小姐们精致的五官和无可挑剔的妆容,却另有一番风味。不修饰的笑容让人觉得她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是啊,有生意做总令人欢喜,哪怕仅一晚。
清晨,她告别了女人,

沟口。买了门票,观光车票。这种观光巴士用天然气作燃料,几乎无污染。购票乘车进沟后,便可在任何地点下车或上车。
似乎有种自由的感觉。
由沟口购票进入大门,有一段五公里长的柏油路,伴随着一道奔向沟口的激流,直通荷叶寨。
荷叶寨 ---盆景滩 ----芦苇海 ----双龙海 ----火花海 ----卧龙海 ----树正群海 ----树正瀑布 ----树正寨 ----犀牛海 
这便是风景区内一条主要的旅游路线——树正沟。
上车。车开的不快,因为是观光车的缘故。车内大多是旅游团,十几人一团,戴着相同的遮阳帽。照相机的嚓嚓声不断,夹杂着各种奇怪的方言。
她只是坐着,静静地呼吸。虽然是在海拔2040米的地方,却感受不到一丝恐惧。
她看到诺日朗招待所,最大的旅客聚集点。右前方是日则沟。全长18公里,在诺日朗瀑布和原始森林之间。
她在原始森林下车。然后由上至下徒步而行。
剑岩悬泉,芳草海,天鹅海 。都是美丽的名字。
而那风景,竟令她窒息。
那种绝望的色彩。

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由于天气炎热,加上旅途的劳累,她有些无措。
头脑开始嗡嗡作响起来,眼前也开始发黑。她不知是中暑的前兆还是疲乏的反映。她只是觉得有东西压在了心脏上面。
然后就这么倒了下去。天旋地转。
身体与路面撞击,发出钝重的声音。瞬间的空白。然后是疼痛。
意志尚清醒,身体却不听使唤,无法移动。
她就那么俯在地面上,试图着爬起。可是徒劳。
手中的矿泉水瓶和相机滚到了一边。几双脚从它们上面踏了过去。然后数不清了。

然后有一双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一双有力的手,呈淡淡的褐色。手背上的青筋裸露在阳光下,根根无比清晰。
十指修长。手掌却厚实而坚固。

然后她便在这外力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下一秒钟,相机和水壶便回到了她的手中。瓶子已经变形,表面还附着大量污垢。相机尚好,内部并未损坏。
她略带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颀长的身材,大约在一米八五以上。非常的瘦。皮肤是带着褐色,应是长期暴露在阳光下的缘故。轮廓分明。眼神直接。似乎可以将人灼伤。
他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那天她穿着丝质的吊带薄纱裙,可以看见里面的皮肤。赤足穿一双木底编带的凉鞋。手腕上是一根紫红色丝线,吊着一颗紫水晶。
漆黑的直发披着。眼神茫然而空洞。带着些许疑惑。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几秒钟。
那男人突然说,你身上有伤口。
她低下头,看到膝盖正在渗出血来。手肘也是。
还有些部位,她无从考证。
她向男人点头致谢,然后移到路边的石凳上,慢慢地坐下来。从包中取出她的外伤药品。消毒水,棉签,止血棉球,创可贴,大块的纱布,医用胶布。然后她开始运用这些材料。
由于是突然摔倒,加上路面不平,外伤也就格外严重。
幸而骨头暂时没有大碍。浸满双氧水的棉签拖过伤口,她不禁眉头微蹙。
当她无意间抬起头,竞发现那个男人仍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中,竞有着一种戏谑的神情。
走到一半,突然摔倒,而后又无法移动。被人扶起后要经人提醒才发现伤口。这样的画面,的确有些幽默。
而她仍是面无表情。在大多数情况下皆是如此。
处理完伤口,她站起身,却意外地发现右脚与鞋的分离。
鞋坏了。
她的大脑有些空白。一连串的意外,令她措手不及。
这是她唯一的一双鞋。
停顿了几秒钟,她从背囊里取出一个塑料袋,试图把鞋和脚一起放进去。
可惜重心不稳。她再次倒了下去。
就在她快要再次与地面接触的时候,一双手把她扶了起来。
还是那双手。
喘息未定。她再次疑惑地注视着他。男人突然笑了。莫名的笑。

五分钟后她穿着一双比自己脚大出一寸的运动鞋,有些艰难地走在路上。
男人说,以后出门记得多带一双鞋。
她没有回答。不知如何回答。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接受了他的鞋子。一个陌生男人的鞋子。
五分钟的僵持。最终她落败。
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光着脚走在沙路上。

男人的普通话带着沪语的口音。竟然是同乡。于是他们用沪语交谈。
与她一样。从上海到九寨沟。独自旅游。
何岩,21岁。高职毕业。尚无职业。
现在工作难找。岩说。
高考一门缺考。进了这样的学校。专业也不甚理想。
但他未提为何缺考。
曾组建过一个乐队,担任主唱及吉他手。没过多久便解散了。
想和朋友合伙开店,只怕第二天便要关门。
岩微笑着讲这些事,似在自嘲。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她说不出口。亦不愿提起自己。便只有沉默。似乎丧失了语言。

天色渐晚,他们告别。入住各自预定的旅馆。
房间不大,但有浴室相连,这以足够。
热水流便全身,伤口受了水的刺激,又开始制造疼痛。她低下头。又看见她的烙印。
蝴蝶。褐色。永久地停留在她的胸前。
这块蝴蝶形状的胎记,伴随着她。从小到大。
会一直到死。

冥蝶。
她把身体蜷缩起来。变成小小的一团。无名的恐惧袭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抚摩着手指,却发现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她的尾戒。
她想起列车上那个叫莹莹的小女孩和那个姓吴的女人。
苦笑蔓延上了她的嘴角。
那枚细巧的红褐色玉石戒指,便如此在她的无意中丢失了。
她并不是没有防备之心。只是对很多东西都不在意。比如金钱。比如眼光。
现在吴的名片也丢了。就算不丢又如何。一定没有可能找到她。
那小女孩的眼睛。那样清澈的眼睛。
愈是貌似纯洁的东西,便愈险恶。
刹那间她突然想起了岩。那个男人又如何呢?他究竟是怎样的呢。


一早她便看见岩站在旅馆门口。他们约定好的地方。
由于风景区内信号不通,手机也倘似无物。
此次去黄龙。
她有些困惑,为何独自出游竟演变成结伴而行。
我的鞋是无价之宝,你买不起的。岩这样说。
于是她只能接受结伴而行。
抑或是她内心亦有着隐隐的渴望呢。

在九寨沟至黄龙一带,她看到大批当地的物品。羌族刺绣,茂汶苹果,中草药,藏族手工艺品。
刺绣多采用几何花纹处理,线条粗犷,构图生动,形象饱满,摸上去有种新鲜的质感。裹着花纹头巾的老太太向她笑,用方言向她推销贝母,虫草,麝香都珍贵药材。再往前走便是藏饰,藏刀、佛珠、藏戒,一排排地罗列着,旧旧的,颜色黯淡,散发古朴的神秘气息。
她拿起一个藏戒。宽而重,上面有个骷髅头像,狰狞地望着自己。突然有种想把它买下来的冲动。她把她戴在食指上。大小正合适。
不禁又想起了那遗失的尾戒。不论如何——它是永远地消失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取代它。她缓缓地把戒指放了下来。
岩问,喜欢它吗。
她点头。
那为什么不买。
美丽的东西也许只能观赏……真正拥有了,便黯淡无光。

黄龙寺。
她曾去过不少寺庙。普陀山。九华山。佛教胜地。
还有自己城市的玉佛,静安,龙华寺。
但现在她在这里。
青烟缭绕。袅袅的诵经声。与她所见的任何寺庙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她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彼此忽不了解,偶然的邂逅,陌生的灵魂……
在大殿的佛像面前,岩问她,许了什么心愿。
没有。她摇头。没有心愿。
那边有抽签算卦的,听说十分灵验,要不要去看看。
不。她迅速地回答。不要。声音中带着些许惊惶。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难道你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好奇吗。
既然已经注定的东西,又何必再去……她没有说下去,便转过身快步离开。


5
岩默默地跟在她后面。他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有这样的反应。

那年,她四岁。她的父母带她去算命。
瞎子老头。头发白而稀疏。胡须短而凌乱,如枯草般零落。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全都是白色。
他用那枯柴般的手缓缓摸过她的手骨。脸上呈现出了奇特的表情。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做饭。父亲一言不发,只是抽烟。烟把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一次,父母激烈的争吵。异常的激烈。虽然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只是静静的坐着,听着破裂声,撕扯声,咒骂声……
为什么你生下这个孽种。她要把这个家克死吗。

那天,瞎子老头摸完她的手骨,便淡淡地说,冥蝶。
父母脸色皆是一变,不甚其解。
她身上是不是有块蝴蝶状的胎记?
母亲忙紧张地说是。
老头不紧不慢地说,冥蝶的命太硬,会不断地克身边的人。而她自己,欠下太多孽债,因此而孤独一生,终为内心的情感所困,无法解脱……

四岁,她便开始了小学生涯。父亲一心希望她快些独立,脱离这个即将面临厄运的家庭。
在她七岁那年,家里的境遇急转直下。父亲迷上了赌博,几乎将微薄的家产全部输光。
那天父母又开始争吵。她无法忍受。于是走出来说,求求你们别吵了。
父亲血红着眼睛,给了她一个耳光。她踉跄着倒在了地上。有咸咸的液体在流动。但她依然面无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眼泪,不再说话。
一个星期后,父亲在深夜回家途中死于车祸。整个人被撞的飞起,重重地跌在路边的栏杆上。脑壳破裂,只看见凝固的脑浆与血块,模糊的轮廓。
肇事者至今也未查出。

但从那以后开始她不再与母亲说话。每天放学回家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与母亲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十岁那年母亲在上班途中被摩托车撞倒。几度昏迷。同事们把母亲送到医院。她从学校赶到家,取出箱子里的钱,再一路跑到医院。天下着雨,她不记得自己摔倒了多少次。身上全是汗水,泥水和雨水的混合。
幸好,只是粉碎性骨折,断了七根肋骨。
母亲在家里躺了四个月,终于基本恢复。从那时起,她就决定,不再与母亲见面。

她转到一所寄宿制初中。母亲每个月都汇钱过来。只是从不见面。
直到她13岁那年,考上高中。母亲的汇款晚了很久。
然后有个女人打电话来。是她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温和中带着暗哑。她说,影影,你母亲死了。
她捧着朱红色的骨灰盒。葬礼很简单。母亲没有什么朋友,亲戚也无甚来往。
她看到了媛。媛说,我是你母亲的表妹。

她从未听过母亲提起这个女人。也许是因为自己从小就极少与母亲交流?
但从那以后开始,每个月都有存款按时寄来,丰厚的。
媛居住在北京,她们偶尔见面。有时一年两次,有时三次。多半也是因为媛要到上海处理事务。她从不知道玲是什么工作。每次见面,媛只是凝视着她。她害怕这种目光。似乎要将她吞噬。一次媛缓缓地说,你认为你母亲不关心你吗。三年中她几乎每个礼拜都会跑到你们学校去看你,偷偷地去,偷偷地看,再偷偷地离开,什么都不留下。你没有见过她,她却从不间断。
那是她们发生争执后媛说的。她有瞬间的惊噩。感到心脏的抽动。
但她依旧面无表情。
她已经不知表情是什么东西,在很长一段日子里。
媛是那种极优雅的职业女性。她带她去昂贵的餐厅吃饭,给她买专卖店里昂贵的服饰。手中的信用卡,仿佛只是张薄薄的餐巾。
但她从不穿那些衣服。她把它们锁在柜子里。寂寞的时候会拿出来欣赏,再默默地放回去。
她不需要这些华丽的东西。

她的宿命,早已注定。

成都车站。她和岩是不同车次。因此在车站外告别。
坐上车,这段旅途便结束了。她看着表。还有一个小时。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以为是岩。接起来却听到个女子的声音。杨小姐……
她在大脑中迅速搜索着。
是吴。
我一直在打你手机,可是无法接通……我想你一定在风景区里,没有信号……现在,你在哪?
双方的背景都十分嘈杂,她听的断断续续,不由心生不快。有事吗?

半小时后吴出现在她面前。微微喘息。发髻却仍精致无比。
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微笑地看着她。
吴把尾戒递到她手里。她诧异地接过。
小孩子不懂事……我也没在意,真对不起。幸好赶上了,否则就麻烦了。
她几乎是有些迷惑了。为什么呢。她为何要……
吴似乎没注意她的迷惑,笑着说,幸好老公在家!开车送我过来。
她这才意识到旁边这男人就是吴一直不离口的金。中等身材,平头,鼻梁高而尖,眼神温和。值得依赖的男人。
金笑着向她打招呼,她机械地回应了一句。
吴笑,车差不多了吧,可别误了车啊,我们送你上车吧。
她再次迷惑。为什么……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她为何……
金似乎看出她的心理,依旧笑着说,她就是这样,特别重感情,你可别辜负她的一片好意啊。

男人的话似乎特别有效。她望着他的眼睛。在很多时候,她都喜欢这样,凝视着别人。对方大多都会不自然地避开。
但金没有。笑容从未离开过他的嘴角,使她有一种把那层笑容撕裂开来的欲望。
常联系啊!吴的声音远远地从后面传过来。使她开始怀疑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还是她伪装的太好?
她实在不像个做保险业务,精打细算的三十岁女子。
而金,自始至终一直站在妻子身边,一只手揽着妻子的肩。微笑。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已经有个四岁的女儿,而多半会认为他们是一对情侣。
那样完美的关系。

终于回到家中。什么都没有改变。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认识了岩和吴。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走的时候她拔掉了所有的电话线。这样就可以不必在回来时看见那些未接号码。
不知为何,她又想到了岩。突然不寒而栗。怎会这样呢。仅仅因为那个男人邪气的眼神,在她处于难堪的境地时给了她小小的帮助?她从未如此迷惑。

她有预感,这个男人将会是她宿命的主宰。



6
第二天她就与优见面。优穿着黑色的紧身T-shirt,浅灰色七分裤,干练之余更显几分随性的可爱。她则穿着新买的黑色斜肩雪纺真丝裙,细高跟凉拖。
她们没有交谈。悠把搅拌棒放在咖啡里晃了几圈,然后拿出来轻轻吮吸,陶醉的样子,俏皮而令人着迷。
优对着她微笑,突然向她闪动着双眸,幽幽地说,他怎么样?
她愕然。什么他?
别和我来外交辞令哦。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在旅途中邂逅的人啊,这人怎么样?
她苦笑,优,难道你真的是个巫女?
呵呵,说不定哦。不过亲爱的,你的变化也太明显了。
什么变化?她搅动着咖啡。
眼睛里有了神采,笑容也多了起来——真是千年难得的哦,呵呵。
就因为这个?她不由地微笑了一下。
当然还有啦,一下子多了这套成熟的装束。看来那个男人一定十分有魅力咯。优仰头做出无限向往状。
少来拉。她想佯装生气状,嘴角却不听使唤。面对优——世上最无情的人也无法不动容的。
呵呵,我就说嘛,女孩子笑起来满好看的,为什么一定要冷冰冰的呢?优无视她面部复杂的表情。
可我觉得这是劫难。她缓缓地说。
优耸肩。
沉默。
优把手放在她肩头,像抚慰一只小猫般轻柔。不要想太多。你知道……许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复杂的。真的。谁在乎。
我明白你放不下过去……谁真正放的下呢。何必呢。人就是这样自己折磨自己。
她不说话,拿出烟来抽。malboro light.很久都没抽过了。
优和她同望着烟雾升起,再飘出去。带着绝望的色彩。
就如烟……散了。真的。谁在乎。
优的声音优美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还在她的耳边飘。而她似乎听不见了。只有清澈的钢琴声,汩汩地流淌。true true.
hear me cry.
那样悲凉的东西。
外部是坚如寒冰的平静,深处却是深不见低的绝望。

她会为内心的感情所困,孤独一生……

三天了。她一直没有去拨岩的号码。他也没有打过来。她盼望手机响起,又希望他已经遗失了她的号码。不知为何。觉得似乎那就是她的绞刑架。

电话铃声响。许然清脆悦耳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
出去旅游居然不带上我,真不够朋友!今天一定要到我家吃饭,否则不放过你!

晚上她坐在许然家的客厅里。三层别墅的底楼。这是她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的环境。无法形容的雍容及奢华。
许然的父亲,许,就斜斜地靠在沙发上,向她微微点头。她习惯性地凝视着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一生也未坐过这样的沙发。
那是个中年男人,成功的商者形象。没有凸起的腹部,没有稀疏的头发。保养极好。并带着中年特有的淡然及自制。
许说,然然一直提起你,早就想让你到我们家来玩玩……杨小姐请坐。
面对这样的称呼她有些意外。许然似乎也是。
许的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挂着应酬性的笑容。
许然的母亲适时的迎了上来。同样的笑,杨影喝点什么?来快坐。
她看上去似乎只有三十岁的年纪,虽然仅穿着睡裙,却有种掩盖不住的高贵之气。娇好的身段和眼波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她虽然曾在脑海中勾勒过许然父母的形象,现实还是让她意外。她感觉自己像个踏入皇宫的贱仆,不知所措。

饭桌上,许然兴奋地谈着各种无聊之事,不时扯上她的名字。她只是坐着,默默地盯着自己的盘叉。
许然的母亲也配合着恰倒好处地微笑,冲淡生硬的气氛。许则很少说话。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不同的是,他们一个是客,一个是主。

深夜她回到家。开始沐浴,竭力忘掉刚才尴尬的场合。没什么的。谁在乎呢。优的话在她耳边荡。
低下头,她又见那块灰褐色的蝴蝶斑,在她胸前肆无忌惮地停留着。
滚烫的水流遍了全身而她仍不自知。直到手机没有预兆地响了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接起,勉强抑制住手指的颤抖。
熟悉的轻咳声从另一端传过来。然后她听到岩的声音。
你……在哪?
他的声音总那么随意。似乎他们早已熟识多年。
那边有隐隐被隔离的嘈杂声。她的头微微痛了起来。

她乘地铁到了衡山路。Wennie's Coffee Bar 。一个小酒吧。
十一点三十分。她踌躇着,然后走进去。
她要了两瓶百威。然后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然后她看到了岩。
那也许根本不算是个舞台。非常的小。岩就坐在那里,弹着吉他,唱着英文老歌,Casablanca。
她注视着那个男人。他没有看见她。他弹的很专注。又似乎漫不经心。
他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她用手遮住了眼睛。却有液体留在了她的手背上。

半小时后,表演结束。岩向她走过来,咧着嘴笑。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寂寞吗。
她无语。
这是我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岩说下去。以前也做过那些临时的,都太累了。这次好不容易……
他讲着自己找工作的经历,絮絮,似乎喜不自胜。
所以就让你做第一个观众。他突然停下来,怎么?你看上去很疲倦。
她微笑,喝着杯中的液体。
刚才在洗澡?听到水的声音了。他依然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她穿着那件黑色斜肩的长裙和细高跟凉拖。
哈哈。岩靠近她,如果今天你的鞋子再坏掉,那就只能背你回去了。
她无语。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乘半小时的车,再转地铁来到这里,仅仅为了看一个男人的半小时演出。在接近凌晨时分。
她真的想不明白。只有眼泪狠狠地流下来。
她又看到那只绝望的蝴蝶。
有人碾碎了它。
没有鲜血。只有奇怪的苍白流了出来。


7
大学生活与她想象的没有什么区别。她依旧独立,自我。在旁人眼中,她是孤僻的女孩。性格古怪。时而强硬,时而又对一切漠不关心。却沉迷于抽烟酗酒中。
没有朋友。走读。独自住在单身寓所里。
媛替她找的新房子。她说,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住。
一室一厅,不大,对她而言却已足够。媛很清楚她需要什么。房间布置的颇为舒适。她有足够的钱添置一些饰品。比如小小的壁灯,柔软的沙发靠垫,格子条纹的毛毯,还有纯白的纱帘。
不常和别人见面。处于几乎封闭的状态中。从网上下载了true true,一遍一遍重复地放。
岩不间断地打电话来。并不频繁,只是持续。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岩在讲,她听。有时候就沉默,只是这样。
偶尔也去酒吧听岩唱歌。一个多月中他换了三个地点。他常得意地说自己的运气好。但她知道其中的褶皱。里面必然有许多时间是空白的。她知道。
她总是沉默。因为内心有太多的话想说。于是沉默。面对这个男人。

每天上网,查看E-MAIL。她与吴定期邮件往来。
吴在邮件中的感觉与她认识的又有所不同。总是耐心地看她写的那些琐事,然后适当给以建议。
她很少把自己的心事透露与他人。但吴不同。她觉得她是可信赖的。她几乎没有亲人。也不善表达。更多的可能便是在看不见彼此的时候用网络传递自己的思想。
她谈到对宿命无可抑制地绝望时,吴说,命运也许是很难改变。但你要记住一点。
伤害自己是没有理由的。你有权悲观,绝望……但是不能伤害自己。
没有理由的……

她又和岩见面。在油腻的街边小餐馆。他头发凌乱,胡渣密密地贴在唇边。
客人生事,以他再次丢失工作为结束。
岩仍旧在笑。哈哈,这样倒也满刺激的,颠沛流离嘛。
他笑的那么没心没肺。她的眼泪就这样狠狠地掉下来。
岩望着她,不明所以。
无法停止。她就让液体那样流着。流过脸颊,流进嘴里,流入颈中。
岩轻拍她的肩头。傻瓜。他的手上全是她的泪水。
你还小……

吴在mail中说,很多时候我们没办法选择。只有和同一个世界的人才能在一起。
这是永远无法逾越的边界。
如果要逾越,便只有牺牲。
但最终你会发现,事情,还是按照它特定的轨道进行……

她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大片的蝴蝶,试图向高峰的另一头飞过去。可它们全都被挡了回来,撞在大块的岩壁上,粉身碎骨。尸体密密地盖了满地。
梦中,钢琴声依旧那么明澈清晰。 true true的piano solo。

岩说,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的。
他频繁地和不同的女孩约会,与她们在不同的地点做爱。抽包装古怪的辛辣烟草,话语也开始变的不羁而粗野。她看着他的转变。势必如此。这是个必经的过程,无法选择或改变。

这是他的必然,亦是她的劫难。
每天,在黑暗与黎明的交界。她注视着天空一点一点地泛白,然后渐渐的,所有的事物都被蒙上一层浅浅的光亮。
这便是她一天的结束。在疲惫与失眠的双重笼罩下,倒在床上。
她试图不去与岩联系。这是从一开始便已注定的关系。她必将支离破碎。
只是,她已无法阻挡墨蝶前进的趋势。它是那样不惜一切地扑入。
无能为力。


8
她坐在优的客厅里。那是她早已熟悉的地方。没有许然家的富丽,却多了一样东西,就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气息。
每一样东西都浓浓地流淌着生活的味道。拙朴而精致。不见逼人的贵气,只有宁静与典雅。
那架黑色的钢琴就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恰到好处地立着。与房间里所有的陈设和格调溶为一体。
客厅的格调是黑与白。她的至爱。她不清楚从何时起开始,近乎偏执的爱上这两种颜色。她的世界里也只剩下这两种色彩。
优教她弹true true.她如孩童般欢喜起来。手指笨拙而僵硬。反应迟缓。
而她仍然近乎固执地认为,一定要学会它。
优一小节一小节地教她。她从未有过任何基础,对五线谱的认识也仅限与早时音乐课的粗浅知识。于是她只能竭力把琴键的位置和顺序记住。尽管如此,仍漏洞百出。钢琴不时发出尖利的叫声。时而又断断续续。
但优的表情只有鼓励。轻柔的,耐心的,细致的。她的手指机械地移动着,心里却涌起了愈来愈深的绝望。
终于她眼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琴键上,狠狠的。嘶哑而缓慢。

我知道你的痛苦。优说,不要让自己太辛苦。
如果你无法忘记一个人,也不要勉强自己。因为这样只会拉长伤口的裂缝。
也许你认为我永远无忧,不会明白你的感受。优给她泡了一杯花茶,轻叹。其实,我……又何尝没有这样的经历。
优的声音优美而伤感,甚至带着微微的沙哑。

我和他偶然相识。曾经是一幢公寓里的邻居。
他叫茂。20岁的男人。没有考取什么好大学。进了一所警校。寄住在亲戚家中。
那年我读高一。暑假,同去黄山旅游。十几个人。皆是同住一个小区的邻居。
爬山。不管到达多艰险的峰段,总有个人在身后保护着我。休息的时候,我和茂总是隔着一段距离。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我知道。只是我总努力去漠视它的存在。故意不往那个方向看。不知道这是恐惧还是无奈。
我只知道,两个世界的人是注定不可能有结果的。于是选择逃避。没有勇气面对。
一次次在电梯中相遇。我总是低着头不看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穿着迷彩裤的男人。那是他的校服。
茂与我都清楚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只是彼此都不去碰触。
就这样过了一年。突然有一次,茂拦住了即将离开电梯的我。他说,优,我要走了……
我不说话,我们就这样彼此注视着。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只到电梯尖锐的鸣叫声打破了这一切。
电梯门终于在身后缓缓合上。
我想我也许一生也不会忘记那双眼睛。茂的眼睛。
那饱含了多少复杂的情感……就是那样,若隐若现。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来。如此清晰。
而我当时的眼神,定也复杂如斯。

最后一次看见茂,是他离开的时候。他已从警校毕业。我不知他要去何方。永远也不会知道。但心里已有隐隐的预感。我们不会再见。
他缓缓地望向我父亲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那样专注地望。似乎要抹却什么。一段记忆?一段幻觉?一段插曲?
他没有看见我。因为我就在他的身后,默默地注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优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我们冲破这张网,结局又会是怎样。答案是相同的。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影。就是这种深不见底的无奈。对现实的无能为力。不同世界的人即是如此。终究属于不同的地方。无法逾越。即使有一方逾越,结局仍然不会改变。甚至可能更令人伤感。
因为无谓的牺牲和付出,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她无语。优从未提及这段往事,也许是内心的隐忍吧。
她从未想到优的往事竟也如此悲凉。在她完美无缺的表面下,竟也有这样一条伤口。

优放下杯子,看着她微笑。影,你知道吗,有些往事……是道透明的伤口,永远不能去碰。因为你碰了,慢慢的,慢慢的,它就会发炎,腐烂。
成为一道疤。
我想茂没有留下这道疤。因为彼此都从未给对方任何承诺。只是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两个人注定无法有结果的偶然的相遇罢了。也许彼此都曾期盼过什么。是什么呢?也许是时间停滞。
但时间永远不会停滞。你知道。无论从前,抑或今后。
也许某一天,它会因为什么而停顿下来。然后你发现,那便是生命的终结。

优在琴键上弹出一个音,若有若无。她的笑容也一样。她的眼神在琴键上轻柔地抚摩,停留。目光似水。然后她淡淡地说,影,你练这首曲子,知道其中蕴涵的意味吗。
见她无语,优指着琴谱道,这首曲子有三个乐章。开端,高潮,结尾。因为它的不断反复和每条的细微变化,才显得绵延回转,清入心髓。
如果说开端是平静,高潮是相遇,那么结尾便是归于平静。
任何事物,都会归于平静。
它可以选择在最高点死去。这样乐章结束。可以震撼人心。可以余韵无穷。
但短暂的终结后,将会平静依旧。只因其他个体的生命依然存在。它们一如既往,它们百转千回。

她只是无声地听着。
优把琴盖合拢,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还记得吗,影。小时侯是不是去过游乐场。
那么遥远的名词。她在脑海中搜寻着。
优平静地笑笑。记得儿时我经常去游乐场。有一个游乐项目,影,你记得吗。船在水中荡着,爬上陡然的水梯,一点一点地爬上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刷地一下,顺着急流冲下来。你的心也随着荡下来。
我一直都不敢去尝试。后来玩过一次。哭了很久。因为心久久地痛。那种旋到高空再陡然跌落的感觉。无法承受。
那个项目的名称就叫激流勇进。
优说完,对她意味深长地笑。笑中含着苦涩。
影。你知道吗。小时侯我就一直在想,有没有一种游戏,叫激流勇退。
有时候,我们只能选择退。

只能选择退。


9
如果无法退呢。
她笑。但没有人回答。因为她已经在路上。自言自语。深夜。冷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已是十二月中旬。一年又要这样过去了。
她只裹着一件白色的大衣,下面是同色系的羊毛长裙。她没有喝酒,却觉得似是醉了;她觉得醉了,头脑却异常的清醒。优的话还在她的耳边飘荡。她哼着true true 的旋律,右手盲目地重复着那个指法。脚步蹒跚而紊乱。
新买的白色高跟鞋敲击在路面上发出寂寞的声音。那样寂寞的声音。
居然爱上了高跟鞋。
行人稀少,即使有,也是匆匆过。她醺然的样子没有吸引什么目光。
终于回到自己的公寓。把脚迈出电梯,意外地,细细的鞋跟卡在了电梯与地板的夹缝中。
她弯下身去。见鬼。四周漆黑一片。她想去碰紧急照明,但那一点微弱的红色距她是那么的遥远。电梯显示牌也无法照及此处。
于是她尝试把鞋子脱下来。不巧的,设计复杂的搭扣,没有灯光,根本无法解开。
手机呢?她四处摸索。显示屏的灯光总可以照明。
当一番徒劳之后,她颓然想起,自己出门不带手机的习惯。
于是她开始继续试图摆脱鞋跟的困扰。
但在黑暗中,她仍感觉到,有个影子走过来了。
然后有火光。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的脸。
一张男人的脸。
何岩。
他的手指,还揿着打火机的开关。照亮了她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复杂变化。

一张几个月未见的脸。
岩,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
点燃了打火机,照亮黑暗中的自己。
和怎样也无法移动的脚。

五分钟后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二杯热咖啡。岩从楼下的便利店里买来的。
她把大衣往沙发上一扔,然后整个人就倒在上面。同时踢掉脚上的鞋。
她斜斜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就这样盯着。
你怎么知道这里。
呵呵,你的鞋子不好,记性也不好啊。有次你来酒吧看我唱歌,喝醉了,是我把你送回来的。
是吗?她狐疑。为什么我没有印象呢。
可能吧。岩笑。因为我一直在你后面呀。
她不由的坐了起来。
你喝醉了,死都不让我送,我不放心,只好跟着你乘地铁,转公交。没想到你都没有发觉。直到看你走到电梯里,电梯停在7楼,我就走了。
今天打你电话和手机都没人接,